【欧洲时报特约记者陈康亮报道】2016年，是安倍经济学成为日本经济国策的第四个年头。在过去数年间，尽管安倍内阁“三箭齐发”，但似乎仍不能击中要害，挽救日渐“沉没”的日本经济。
随着英国“脱欧”带来的日元升值以及日本国内宏观经济数据屡创新低，越来越多的声音开始质疑“安倍经济学”。做客本期“欧时经济茶座”的专家们认为，尽管近日安倍领衔的自民党再次获得参议院选举胜利，但“安倍经济学”可打的牌已经不多了，如果继续无节制宽松货币，而不加快推出改革政策，则日本经济前景将日趋暗淡。
南开大学日本研究中心副教授 张玉来
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所长助理 张季风
东北证券宏观分析师 陈亚龙
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亚太研究中心研究员 蔡亮
中金公司宏观分析师 吴杰云
在6月21日日本记者俱乐部进行的参议院选前党首辩论会上，安倍经济学的成败功过再度成为热辩之题。图为安倍现场高调亮出“搞出成果”字牌。（图片来源：中新社）
“三支箭”不给力“安倍经济学”如何升级装备？
2012年第二次组阁的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大胆地改弦易辙，推出了一系列经济政策和改革，被统称为“安倍经济学”。按照安倍自身说法，其经济政策主要包括量化宽松的货币政策、机动灵活的财政政策和提高企业竞争力的增长战略三部分（即“三支箭”）。2015年9月，“安倍经济学”宣称步入第二阶段，安倍内阁特别将人口增长和完善社保等纳入改革重点。
自2012年底提出以来，各界对“安倍经济学”就质疑不断。回顾过去几年的表现，当初提出的很多目标不仅没有实现，目前而言更是遥不可及。
例如“两年内实现消费者物价指数（CPI）上涨2%”，年均国内生产总值（GDP）名义增长3%、实际增长2%等目标。
日本民众对于安倍经济改革的评价也不断走低，据《日本经济新闻》在今年2月底的舆论调查显示，肯定“安倍经济学”的占比仅为31%，远不及否定者所占的50%。而日本政府公布的最新数据更让舆论各界加深对“安倍经济学”的质疑，瑞银直指“安倍经济学已失效”。
2016年前五个月日本国内CPI同比增长率均维持在0上下，3至5月更是出现负值，这意味着日本又重新陷入通货紧缩。同时，2016年日本一季度GDP同比增长仅为0.1%。14日，日本政府更将全年实际GDP增速的预期从1.7%下调至0.9%。一系列数据显示，日本经济有可能再次陷入衰退。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亦对日本经济下了严厉的论断。IMF警告称，日本经济复苏很脆弱，并且面临持续存在的风险。日本经济增长的风险主要在于内需下滑和政策缺陷，尤其是在财政整固和结构改革方面；日本必须“重新装备”自己的“安倍经济学”改革，否则经济增长将减速，物价可能会上涨，而金融市场将出现混乱。
南开大学日本研究中心副教授张玉来表示，目前的日本经济仍难以摆脱通缩，且在实际推进与实施这一经济改革过程中，由于财政政策和增长战略两项改革的力度不足，导致日本此次经济改革的结构失衡，造成“央行独舞”的尴尬局面，日本经济并未出现转好的迹象。
对此，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所长助理张季风亦表赞同。张季风指出，日本经济的痼疾主要包括经济增长低迷、财政问题、企业创新能力不足等三个方面。从经济增长率来看，2013年财年日本的实际GDP增长率为2%，2014年财年降为负1%，2015年财年是0.8%，三年平均增长率为0.6%，而前二十年的实际GDP年平均增长率为0.8%。可见日本的经济增长率与安倍执政前相比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低。
张季风进一步指出，在财政方面，虽然日本的税收有所增加，但财政债务总量却在继续加重。另外在企业创新能力方面，至少目前尚未看到安倍经济学在刺激企业创新能力方面发挥的作用。日本经济问题是长期积累的结构性问题，而安倍经济学对解决日本经济结构性问题的作用微乎其微。他认为，至少到目前为止，安倍经济学是失灵的，没有达到预期效果。
英国脱欧引“蝴蝶效应”日元走强并非“福音”
除了日本国内的经济矛盾外，国际市场的风险因素也给安倍经济学带来越来越多的挑战，最新的“黑天鹅”来自英国公投脱离欧盟。
由于市场精英们多数认为留欧派会取得最后的胜利，此次公投结果令市场猝不及防，引发全球金融市场的大动荡。其中，日元的升值给日本经济带来沉重一击。
此后，日元兑美元汇率立即上升超过4%，幅度几乎接近20年内最高，日元兑英镑更是大跌超过12%；更值得注意的是，去年中以来，日元兑人民币升值足有三成。在经济低迷之下，强势货币并不是福音：日元升值打击日本出口，而安倍经济学的核心要点之一正在于货币贬值。
对此，中国金融期货交易所研究院首席经济学家赵庆明表示，日元在国际货币中处于一个非常吊诡的情况。在常规情况之下，日元因为利率低廉，一直是各类“息差交易”的主角，投资者一般借入日元买入其他资产，从利息之差获取稳定收益。当英国脱欧这样的极端情况出现，日元的避险属性开始体现，投资者开始卖出其他资产买入日元。
“日元之所以升值，正是在于其避险货币属性在欧洲政经波动中凸显优势，投资者从高风险资产撤回到低风险资产，日元首当其冲。”赵庆明说。
赵庆明进一步指出，日元升值对于日本来说并不是好消息，这也是日本股市在英国脱欧之下大跌的原因，领跌的股票包括各类汽车制造商。首先，日本企业出口对于日元升值分外敏感；其次日本大企业随着日本经济起飞以及衰落，多数已经完成其国际化，这意味着海外收益极为重要，日元升值意味着海外收益相对减少。
“出口企业在日本话语权很大，也正因此，“安倍经济学”虽然号称有三支箭，名目从宽松货币政策到刺激性财政政策，再到结构性改革，手段也有量化宽松以及提高消费税甚至负利率等，但是最为核心的要点还是在于货币贬值。”赵庆明说。
受此影响，13日，日本政府调降经济增长和通货膨胀预测。日本内阁府将2016财年的GDP预期增速从此前预计的1.7%下调至0.9%。日本内阁府认为，包括英国脱欧在内的重大经济事件增加了全球经济增长变数，而日本国内个人消费和企业投资持续疲软也令日本经济缺乏增长动力，因此大幅下调本财年经济增长预期。
针对日元升值带来的政策影响，东北证券宏观分析师陈亚龙认指出，英国脱欧公投后，日央行扩大宽松概率在提升。2016年以来日元相对美元升值幅度之大，已将美国加息以来二者贬值幅度全部覆盖，这对日本来说与其初衷是背离的。总体上日元有效汇率对出口拉动经济的作用很明显，二者常成反向关系，今年一季度日元升值对GDP的弊端显现。
陈亚龙认为，退欧公投后，公投前七国集团（G7），包括日本在内，都表示将协作确保脱欧公投后市场流动性的充裕。公投之后带来金融市场的大幅波动，如果原先扩大宽松是为了抗通缩、刺激经济复苏，那么现在又多了一个理由了。但陈亚龙亦提醒，尽管日本央行可能进一步实施货币宽松政策，但考虑到全球央行宽松的相互竞争，日元贬值的空间不会太大，浮动区间维持在105至115之间。
推迟上调消费税安倍手里还有什么牌？
6月1日，日本政府正式宣布将2017年4月消费税税率上调至10%的原计划，再度推迟至2019年10月。同时，日本参议院选举将在7月10日举行。
值得注意的是，安倍此前一直就增税称，只要不发生“雷曼危机和东日本大地震级别的严重事态”，就不会延期。
日本在2014年4月1日将消费税从5%提升至8%，这也是自1997年以来的首次消费税增税。在日本，大多数商品的价格标签上都会明码标注所含消费税的价格，民众对消费税的抗拒心理根深蒂固。
对于消费税这个烫手山芋，在过去的30余年里，日本曾有过多次关于消费税问题的大讨论。往届政府屡屡为此付出代价，胆敢触碰的人往往逃不出选举失利或内阁倒台的结局。
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亚太研究中心研究员蔡亮看来，安倍此举是在为彼时临近的参议院选举“拉选票”，不受欢迎的消费税延后上调可能有助于改善安倍7月的选情，从最后参议院选举的情况来看，安倍推迟上调消费税也达到目的。但必须看到，这项决定已引发外界质疑政府控制债务的能力以及财政改革的决心。
蔡亮进一步指出，财政刺激是安倍经济学“三支箭”中最薄弱的环节，其原因在于日本政府的财政状况早就陷入了捉襟见肘的窘境。决算数据证明了这一点，2013年度和2014年度的决算分别为100.2万亿日元和98.8万亿日元，均不及2011年度的水平。此番再次推迟上调消费税，对于安倍政府实现财政重建的计划形成严峻考验，特别是考虑到安倍政府近期又打算退出新的经济刺激计划。
据日本媒体报道，安倍晋三近日要求日本财务省在本月内制定出10万亿日元经济刺激计划，加速推进“安倍经济学”的积极财政政策，拉动低迷的内需。具体措施包括加快公共投资，促使日本磁悬浮新干线高速铁路提前全线开通等。
除了财政方面捉襟见肘之外，日本央行进一步货币宽松的空间亦不大。在中金公司宏观分析师吴杰云看来，日本央行实施进一步宽松货币的空间有限。首先，进一步降息的空间有限。自今年1月底日本推出负的存款准备金利率以来，市场人士及学界几乎一边倒地批评负利率这一措施。日本央行在3月的议息会议上收窄了负利率的实施范围，这被普遍认为是日本央行对负利率政策的部分修正。
其次，进一步购买国债的空间有限。日本央行目前持有的日本国债占国债总存量的比重已经高达35%。假设一直保持目前的国债购买力度，那到2018年底日本央行将持有约70%的日本国债，即日本央行将接近控制整个国债市场，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状态。
第三，进一步购买交易所交易基金（ETF）的空间有限。日本央行目前持有的ETF占整个市场上ETF总量的一半。日本央行目前已经是日经225指数中90%成分股的前十大股东。
也许正是由于上述预期，加之7月初前美联储主席伯南克在东京密会黑田东彦和安倍晋三后，不少市场分析人士开始猜测安倍政府可能采取“直升机撒钱”的方式实现货币宽松。
有媒体称，安倍晋三的顾问本田悦朗近日透露，他在4月份与伯南克讨论时，伯南克曾提到日本随时可能陷入通缩，而“直升机撒钱”——日本政府发行非上市永续债券，由日本央行直接购买，将是目前日本应对通缩的最强力手段。
“直升机撒钱”是货币刺激的一种极端形式，从字面上看，就是央行提供大量货币供应的政策，就好像有人拿着大把的钞票坐在直升机上撒钱一样；与量化宽松不同的是，前者意味着央行绕过银行等中介，直接为政府财政背书并提供融资，这对央行的独立性造成极大的质疑，甚至可能导致民众对货币的不信任。
尽管“直升机撒钱”的方式在近日被日本央行行长黑田东彦否定，但鉴于黑田东彦有“说话不算数”的不良记录，比如1月曾称不会推行负利率，但转头却付诸实行，令市场以至官方人士也措手不及，故而让有部分市场人士认为未来日本央行仍有可能采取“直升机撒钱”的方式，毕竟其他方式并没有明显的效果。
未来日本经济仍面临三大风险
在张玉来看来，鉴于“安倍经济学”逐渐失效，未来日本经济仍将面临三大风险。
首先，困扰日本经济的核心问题是财政如何重建，而其根源又是少子老龄化问题。这既是日本潜在经济增长率不断下降的主因，也是今后发展的最大风险。而且，日趋严重的少子老龄化趋势，对以消费增税实现财政重建的计划形成严峻考验，因为即便今后日本GDP每年名义增长3%，消费税率为10%，税收的增长速度也赶不上社会保障支出，预计到2020年二者缺口仍达10万亿日元。
因此，日本必须在社会保障领域实施彻底改革，如调整养老金支付方式与额度等，若延续传统的“寅吃卯粮”方式，日本政府的财政重建梦终将破碎。
其次，结构失衡问题也是威胁改革成功的关键。在张玉来看来，本应“三驾马车”并驾齐驱的“安倍经济学”，却表现出“央行独舞”的显著特征。三年多来，“安倍经济学”的改革成果主要依靠日本银行推行的“双宽松政策”，通过向市场注入大量流动性资金，带来日元贬值和股价上涨。这种“金融独行”势必遭遇政策效果的“天花板”，如今，日本版货币宽松的负面作用已经开始发酵，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国债等金融产品的功能正在丧失，财政危机风险不断加大等。因此，日本政府急需对这种失衡的改革框架进行调整，真正实现“三驾马车”并驾齐驱。
最后，外部风险也是日本经济必须面对的。张玉来指出，在经济全球化不断深入的今天，任何一个国家都难以摆脱世界经济的影响，对于日本这种出口型经济体就更是如此。油价波动、汇率升降，包括英国脱欧等，全球市场的任何风吹草动，恐怕都会影响到日本经济，2015年以来新兴市场国家经济减速也威胁着日本经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