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最近又乱了。
1月8日,一大帮子示威者身着统一服装、手持国旗、横幅和棍棒,闯入国会、总统府和联邦最高法院,并与军警发生冲突,多个办公室遭到洗劫,现场文件洒落一地, 桌椅被掀翻……,一切就像两年前美国国会遭到冲击一样。堪称巴西版的国会山事件。
美国国会山事件
刚就任一周的巴西总统卢拉迅速调动军警, 将骚乱平息下去。现在来看,这场骚乱应该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 但在几个经济和人口的大州, 比如里约热内卢州,圣保罗州,卢拉率领的劳工党并没有占优势。不仅如此, 前总统率领的右翼执政联盟还拿到了国会48%的席位。卢拉虽然赢了,但赢了的明显不算彻底。
巴西版本的“国会山事件”
在卢拉未来的执政生涯中, 少不了被对手使绊子。巴西的未来依然充满不确定性。
没错, 今天我们邀请到的嘉宾就是来自南美洲的一哥——巴西联邦共和国
老规矩, 介绍巴西要先从很多年前说起。
很久很久以前, 这里也是印第安人的地盘, 注意, 印第安人并不是一个民族的称呼,而是对整个美洲大陆除了生活在北极圈附近的因纽特人以外的美洲原住民的统称。
1500年, 葡萄牙的一个航海家发现了这里,立刻宣布这里归葡萄牙所有。随后的几十年间, 葡萄牙开始在这块土地上建立殖民据点,一开始的掠夺主要是从巴西红木开始, 而巴西红木(Brasil)后来也就成为巴西的代称, 它的发音翻译成中文就是巴西。
我们很难理解那时候欧洲人的逻辑,即他们看到一块曾经他们不知道的土地, 就理所当然的宣布这块土地归他们所有。试想,如果一个印第安人哪天不小心跑到葡萄牙海岸, 然后马上宣布葡萄牙归他们所有, 葡萄牙人作何感想?
欧洲人的强盗逻辑并不是今天才开始出现的。
巴西成为葡萄牙殖民地后, 和美洲其他地方一样, 本土的原住民遭到大规模的屠杀,一边屠杀当地人, 一边往这里拼命的移民,随后的几百年里,不仅葡萄牙人, 在欧洲混不下去的西班牙人、法国人、意大利人、德国人都往那里跑,旁边非洲的黑人也被当做黑奴卖过来,久而久之,这块土地上的血统就被换的差不多了。
在巴西,白人的比例在53%左右,黑白混血也比较多,占比38%左右,纯种黑人则占6.2%,纯种印第安人以及移民过去的亚洲黄人最少, 加起来也才1.6%。本土原住民基本被从肉体上抹掉。
从这个角度讲,巴西跟阿根廷一样, 也是一个精神上的欧洲人。所以现在你如果跑去巴西跟他们讲血泪殖民史,搞不好人家直接给你摁地上暴揍, 因为你说的殖民者就是他们的老祖宗。
当然葡萄牙对巴西的统治也并非一帆风顺, 法国人和荷兰人先后在1555年和1630年跑到巴西,最终都因为各种原因, 加上本土化的葡萄牙人的激烈反对而最终退出。里约热内卢就是在法国人撤走的基础上建城的。
法国大革命期间, 拿破仑出兵两牙, 西班牙和葡萄牙都被拿破仑占领, 南美各地掀起了独立浪潮。巴西的独立浪潮也风起云涌。最终在1822年, 由葡萄牙王储佩德罗宣布巴西独立, 自任巴西皇帝(佩德罗一世)。巴西从此独立。
巴西独立时的南美形势图
关于巴西独立,大致内容是这样的。 1807年葡萄牙被拿破仑占领以后, 葡萄牙的王室一股脑都跑到巴西来避难, 巴西的地位突然就提升了一个档次, 若昂六世大概是怕自己以后再也回不去葡萄牙, 因此对巴西的管控突然就放松了, 一大波巴西本土的工厂和学校纷纷建立, 巴西的经济和文化也在这期间快速发展。
葡萄牙本土复国以后, 1820年, 若昂六世带着王室成员回到故土, 留下王太子佩德罗管理巴西。葡萄牙议会因担心对巴西失去控制而准备取消对之前放权给巴西的一些特权。这就让巴西当地的种植园主和农场主的担心。
巴西的独立运动就是这样在一放一收间被激发起来。
老国王临走对佩德罗说:如果巴西的独立无法阻挡, 你就赶紧宣布独立, 这样巴西虽然不是葡萄牙的 ,但至少还是咱们家的。
所以当巴西的独立已经无法避免的时候, 佩德罗站出来拔剑宣誓:“不独立,毋宁死!”(Independência ou Morte!)”。这个操作一下子就把巴西人感动到了,纷纷围绕拥护在佩德罗身边。
这里的“巴西人”其实主要是当初那波欧洲移民特别是葡萄牙人的后裔,非洲黑奴和仅存的原住民只是个打工仔,也懒得关系这档子事。
佩德罗一世也因为这个先见之明被 尊为巴西国父
所以巴西的独立是一场自上而下的一步到位的革命。而不是像南美其他国家那样需要通过自下而上的暴力革命一步步完成。
佩德罗一世的统治并不稳固,在1831年因为各地的反对, 被迫传位给自己的5岁的儿子小佩德罗。这就是佩德罗二世。
佩德罗二世长大亲政以后, 刚好赶上第二次工业革命的高潮期。欧美国家一大波电气化工业让佩德罗二世羡慕不已。在他访问美国费城的时候, 电话的发明人贝尔亲自向他演示电话的操作, 他也因此称为巴西第一个使用电话的人。在佩德罗二世的主政下,巴西采取了一系列鼓励工业发展的措施。巴西的第一条铁路、马路、海底电缆等都是在这一时期出现的。
眼看着, 巴西就赶上了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步伐。佩德罗二世趁热打铁, 宣布在巴西废除奴隶制, 并率先宣布解放自己名下的所有奴隶。
需要知道的是, 独立的后的巴西和美国的经济结构是非常相似的。早期的巴西殖民地是一个资源输出为主的地方,因此发展起了大量的种植园经济和农场经济。这种经济模型需要大量的劳动力才能运转,因此他们控制了大量的奴隶来运作种植园。
黑奴贸易的目的地不只是在北美, 南美也很普遍
种植园经济天然和工业是对立的, 种植园将大量的奴隶控制在种植园压榨,而不断扩张的工厂需要廉价劳动力支持运转。美国的南北战争美其名曰是为了解放黑奴, 实际上就是为了争夺劳动力打起来的。
区别是, 南北战争爆发时, 北方的工业资本家已经取得了足以和南方奴隶主们一较高下的实力, 而巴西的工业化只不过才刚刚开始。
巴西还有一点不同的是, 它的君主制是名副其实的君主专制, 跟英国的君主立宪不一样,所以帝国从诞生之日起, 国内的共和派就一直追求废除君主制。
一直以来, 巴西的种植园主们都是皇帝稳定的基本盘, 现在,佩德罗二世过于轻率的理想主义让他失去了最稳定的基本盘。
正在准备前往农场的巴西黑奴
1888年初, 巴西国会通过了佩德罗二世的无条件解放奴隶的《黄金法案》,最后的79万名奴隶得到了解放,里约热内卢和全国各地的 人民欢庆胜利, 束缚巴西经济发展的最后一道枷锁被彻底砸烂。但这也宣布了巴西君主制的灭亡。
大量的奴隶主纷纷转向共和派, 联合起来反对佩德罗二世。第二年年底, 支持共和的军队开进首都里约热内卢, 佩德罗二世被迫流亡国外。
巴西帝国二世而亡。
尽管随后巴西建立了共和体制, 但巴西的种植园经济也从此尾大不掉。
这是巴西走向工业强国的第一次勇敢尝试, 但步子迈得不够稳,统治者又没有足够强硬的手段突破国内阻碍将改革推行下去。平心而论,佩德罗二世是一位卓越的君主,但他并不算一个政治强人。巴西的中央集权并不够强大,从殖民时代就建立起来的种植园曾经促进了巴西的开发,但在工业化时代反而成为阻力,这种阻力不仅体现在改革意愿上, 同样也反应在对中央集权的削弱上,掌握国家命脉的奴隶主们一度拥有掀翻君主的实力。
这一点从老佩德罗退位就已经体现出来了。
我们可以大胆想想, 如果巴西赶上工业革命的步伐,那么巴西的工业体系将提前近一百年建立,那么在后来的日子里, 他就有足够的时间来对工业体系更新换代,查漏补缺,完善和进一步发展巴西的工业体系。以巴西丰富的矿产资源和农业资源条件,以及广阔的国土面积, 今天的巴西估计早就是发达国家的前辈了。
错过就是错过了,巴西后来的工业化进程一直像嗑药一样,莽莽撞撞。
跟这次政变相似的还有1964年的巴西政变。
1961年,副总统古拉特接替辞职的马兹利总统。古拉特来自左翼政党, 或者说是一名社会主义者,他的改革更像是一场社会主义改革。
在古拉特之前的几十年,巴西的问题主要体现在:
农村地区,少数的大庄园主占有大量土地,大部分农民少地无地,被迫流入城市谋生,而工业基础的薄弱无法解决进城农民的就业问题, 因此导致了大量贫民窟的形成,银行和炼油企业大量被外资渗入,通货膨胀严重。巴西的经济主要靠卖资源卖咖啡维持,彼时的巴西就像当初的阿根廷一样, 民族主义高涨, 民间普遍现状不满, 排外情绪严重。
古拉特上台以后,开始在农村的土地问题上以及银行和财政上进行一系列改革, 并限制外资控股, 将石油收归国有,没收一部分外资控制的公共行业, 国际上反对美国对古巴的制裁, 和苏联交好,亲近共产主义。
这又不得不提到美国。
美国一向视拉美地区为自家后院,现在怎么能容忍一个不听话的小弟跟自己的对手走到一块去。更何况巴西地大物博, 在拉美影响力巨大,如果放任不管,马上就要带动一大批小弟反水。美国驻巴西大使赶紧给美国国务院打报告, 说古拉特马上就要搞独裁统治了,而且还是一个非常反美的独裁政府。
于是美国马上开始筹划推翻古拉特。
而古拉特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对于国内右翼军人的势力他一清二楚, 所以他的改革看起来又红又专, 实际上改革力度非常有限。
尽管如此, 国内的形式也越来越严峻。
1964年3月25日,约1400名支持总统古拉特的海员和海军陆战队士兵占领了海员工会大楼,抗议军方逮捕海员工会主席,并拒绝执行海军部长的命令。30日,古拉特发表谴责右翼军人的讲话。不曾想当晚巴西右翼军人集团就发动政变, 里约热内卢枪声四起,卫戍部队和几个地方军集体哗变,支持古拉特的少量部队很快被卫戍部队打败。古拉特被迫出逃。
天亮以后, 人们发现,巴西变天了。
这次政变以后,政变头目陆军总参谋长布兰科出任总统, 亲美的巴西军政府上台,大批共产主义分子以及被怀疑和共产党有关联的人被逮捕, 反对政变的工人和学生被残酷镇压。对外采取和美国结盟的方针, 参与制裁古巴,甚至出兵协助美国的对外行动。
想要看一个拉美国家是左翼还是右翼政府,就看它是否支持制裁古巴。
古拉特是在卢拉上台之前的最后一位左翼总统。拉美的左翼并非就是共产主义者, 他们大多出身于工会以及和工会有联系的一些组织, 对工人的境况比较关心,政策上偏向保守,追求政治独立路线, 保护本国工业,反感外资渗入。因此非常不被美国喜欢。
军政府上台以后,反其道而行,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大举引进外资。总结下来就是借国外的钱,来发展本国的工业。一时之间,世界银行,世界贸易组织国际财团纷纷借钱给巴西, 巴西的外国投资年均递增25%,经济突然就被盘活了。
随后的十年,巴西的经济出现奇迹般的腾飞, 年均GDP增速一度达到10%。巴西经济发展最快的时候, 就是借外资最多的时候,不仅借,还将大量国有企业转让给外资。一时之间, 巴西奇迹甚嚣尘上。
那时候的巴西一度要进入发达国家行列,而大洋彼岸的我们还在忙着在街上搞武斗。
引进外资这事我们最熟悉不过, 改革开放以后我们就是靠引进外资来扩大发展本国工业的。但微观层面两者又不一样, 中国对外资的引入是逐步放开的,先放开一部分,再合作一部分, 一边合作一边学习,关键领域保持国家控股,同时实行外汇管制(避免被割韭菜),加上中国巨大的市场和廉价的劳动力, 外资进来以后挣的盆满钵满, 喊它走都不愿意走。
一套操作下来, 外资挣了钱, 但也传授了技术,中国人从学生逐渐变成师父,尽管在今天我们和西方还有很大差距, 但基本保持了经济的稳定和发展。
一个亲美的巴西政府, 从里到外都把美国当做主子一样服侍,一辈子跟着老美走就行了, 搞什么限制外资啊。
这些政治上不够独立的国家, 经济上基本都有一个特点, 就是经济上敞开怀抱跟美国对接。一旦风向变了, 马上就要被主子抛弃收割, 巴西不是第一个, 和美国签订广场协议的日本也不是最后一个。
巴西奇迹的十年, GDP翻了四倍,一跃成为拉美国家老大,地球人都震惊了。我们还应该看到背后的一面:巴西的国民经济重要部门纷纷被外资控制,外国投资者甚至借此对巴西内政指手画脚,巨额的外债,成为巴西未来发展的一个沉重的包袱。
十年的巴西奇迹,巴西的工业体系倒是迅速的建立起来了, 但巴西 国家富裕了, 百姓却穷了。为了吸引外资, 巴西甚至出台政策限制国内工资涨幅,压缩工人成本以促进企业资本积累。经济过热运行又导致通货膨胀高居不下, 巴西的通胀最严重的的时候长年维持在40%下不去。
蛋糕是越做越大,但普通人却并未分享到发展红利。工资增速赶不上通货膨胀,贫富差距越来越大,巴西穷人越来越多。一亿巴西人, 五百万过的是上流社会的生活, 两千万过的是正常人的生活, 剩下的都在贫困线挣扎。巴西奇迹的背后, 是大部分人越过越惨。
这道理很简单,谁投资谁挣钱。
有人给了一个很恰当的称呼, 叫饥饿的巴西盛世。
这一点跟我们大清乾隆盛世非常的相似。简单概括,就是经济规模在上升,人民吃不上饭的人数也在上升。
巴西这个玩法根本不对。
1973年, 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欧佩克产油国团结起来集体抬价, 国家油价暴涨,由此引发了1973年、1979年1990年的石油危机。熟悉历史的都知道, 这几波危机让美国国内深陷经济滞胀无法自拔。那短时间欧美国家日子都不好过, 于是各国开始加息,油价暴涨本就让巴西的经济成本剧增,加息又导致大量外资流出,为了填补资金缺口, 巴西只好继续增加借钱规模,但借来的钱搞不出来效益,于是债务违约又出现了。
那时候的巴西和墨西哥, 是拉美地区两个有名的老赖。今天墨西哥宣布, 对不起,我不还钱了, 明天巴西跟着宣布, 各位,我债务违约了嘿。
搞得大家都不敢借钱给他们。
有句话说得好,趁你病,要你命。这时候敢借钱给巴西的国际大佬,都不怕你不还钱, 因为在借钱的时候都会附加一系列条约, 拆东墙补西墙的巴西还不能拒绝。
刚刚起步的巴西重工业就此夭折。工人们今天还在热火朝天的修 铁路, 第二天就被放假回家,铁路没搞好, 物流就运转不起来,经济就更加糟糕。城市企业大量破产倒闭, 好不容易跑到城里来务工的人们四顾茫然,3.5%的地主占有农村56%的土地, 村里也回不去, 留在城里好歹还能捡个垃圾混日子。于是一大波失业人口涌进贫民窟,贫民窟的规模越来越大,人们混不下去了, 只好去打劫, 去贩毒,城市的治安状况也随之恶化。
巴西贫民窟——城市的毒瘤
巴西贫民窟人数虽然不如印度多(毕竟印度人口基数大),但巴西贫民窟的危险程度要领先于世界,走投无路的人们大量加入黑帮, 黑帮又以环境复杂的贫民窟为依托,使得警方根本没法围剿。一些强大的黑帮不仅对所在贫民窟提供安全保护, 甚至提供水电服务, 俨然一个独立的王国。
巴西的经济经过六七十年代的十年“巴西奇迹”以后, 就是八十年代马上掉头进入“失去的十年”中,九十年代前期经济继续滞胀停滞不前。
1985年, 军人政府下台, 留下一个高度通胀高度负债的巴西。后来的历届文人政府, 上台以后的面临的首个问题就是怎么解决居高不下的通胀率,先后提出七个反通胀计划,但基本都见效不大。1992年底, 老总统因为贪腐腐败弹劾下台, 新总统佛朗哥上台,搞经济出身的博士卡多佐被任命为巴西财政部长,在卡多佐的主持下, 佛朗哥政府对巴西的问题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一年后收到 了成果显著,到1994年年初, 除了通胀问题依然居高不下,各项经济指标都取得了满意的效果。GDP、人均工业产值、进出口贸易值、外汇储备都呈现出一片向好的趋势。
但当年的通胀率依然高达2567%。
1994年, 在借鉴前面七次反通胀政策失败的经验上, 提出巴西第八个反通胀计划,即著名的“雷亚尔计划”。主要目的就是解决通胀,为此佛朗哥政府勒紧裤腰带, 继续缩减政府开支, 减少财政赤字,强化税收, 强制州政府向联邦政府还钱,不再为州政府的借款担保。
同时和外债债主们开展谈判,通过减免利息和债务展期来分摊还款压力。发行新货币雷亚尔币,新货币以1∶2570的比例兑换旧货币,早已形同废纸的旧币被足值的雷亚尔取代。
这项经济改革大获成功。巴西的通货膨胀率由1994年6月的近50%降为7月份的6%,12月份和1995年1月份的通胀率更是下降到1~2%,基本回到了正常水平。
外债方面,经过长达11年的债务谈判,巴西同国际债权银行达成续借外债的协议。根据协议,巴西续借为期30年的520亿美元外债。因减免外债,巴西节约了43亿美元。债务压力减轻的直接后果就是提高了巴西政府的信用值,外国投资马上又有信心了,然后外汇储备继续上升, 再然后巴西新货币雷亚尔也就更有底气保持稳定。
卡多佐博士也因为这个成绩在佛朗哥之后以高票当选总统, 并连任两届。
1995年以总统身份访华的卡多佐
平心而论,佛朗哥政府是一届出色的政府, 在这帮老爷们的精心治理下, 巴西的经济的滞胀和通胀问题得以缓解。巴西的企业也终于可以喘口气,腾出手来搞市场竞争。企业好起来以后,就业人口也马上就上去了,有了工作, 就有了收入, 有了收入就有了消费能力,消费能力提升反过来为企业的产品提供了市场。
尽管巴西的工业化依然面临诸多问题, 但整个国家总算可以恢复到正常的道路上来。
但是,如果一切都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 今天我们也就没有必要写这篇文章了。
经济问题只不过是对更深层次的社会问题的集中反映。
在巴西, 农村地区是根深蒂固的大地主土地所有制,我们前边讲过,巴西农村,3.5%的地主占有农村56%的土地,剩下的土地根本养不活那96.5%的农民,在农村吃不饱饭,他们就只好去城里寻找机会,于是大量的失地农民涌入城市, 但城市的工业系统根本容纳不了这么多的人口就业,这些在贫困线上的人们要么有幸成为工人,要么成为四处游荡的无业人员,两者住不起高楼大厦,只好在郊区的破房子里勉强维持生计,形成大量贫困人口聚居的贫民窟。
这一点跟印度的贫民窟形成原因基本一样。
描写巴西贫民窟环境的电影《上帝之城》剧照
巴西没有打土豪分田地的魄力,所以巴西的土地矛盾和印度一样基本无解。
请记住我不是说巴西的农业不行工业不行, 我只是说他们没法满足国内人民的需求。巴西的种植园经济在世界首屈一指,咖啡经济和铁矿石经济是巴西两大出口利器, 工业总量在拉美也属于一哥的地位, 巴西的飞机制造产业甚至比中国还要发达。但这些跟绝大部分的普通民众没有关系。
所以我们在看一个国家的发展好坏并不是只看他的高度, 还要看他发展的广度。就像印度的软件产业要比中国发达, 但是依然掩盖不了印度其他行业的发展短板。
巴西没有能力解决土地问题, 也没有能力解决就业问题, 所以巴西的贫民窟就会一直存在下去。贫民和同样境遇的工人结合,为了改变自身境遇, 就会通过工会组织在政治上表达自己的诉求。
直观的体现, 就是巴西左翼政党劳工党。
我们所讲的左翼政党, 并非等于社会主义政党, 这些政党之所以偏左, 是因为大多数领导人出身代表工人利益的工会组织,所以在政治上的诉求主要是保障工人以及贫民的利益,但要说走社会主义路线, 他们觉悟还差那么一点。
所以巴西的左翼政党一上台, 就喜欢搞国有化, 搞贸易保护, 然后搞社会福利,提高底层人民群众的待遇。因为你代表的就是这一群人的利益。
卢拉总统在第一个任期的时候, 政府在社会福利待遇上的支出占到GDP的20%左右,并且建立了世界上最慷慨的养老金制度——只需缴费15年,女性到60岁、男性到65岁就可领取全额养老金,而如果缴费30年,男性53岁就可退休领养老金。
典型的还没挣到钱就开始大把花钱。
增加社会福利支出就要压缩其他各项支出, 搞贸易保护就会损害外资利益, 国内一些有实力的资本家也要仰仗国外市场。提高工人待遇就要降低资本家的资本积累。所以左翼政府的政策除了受到底层人民的欢迎, 没人愿意接受。
最主要的是巴西执政的八年,是资源价格价格高涨的时期,巴西通过卖矿卖咖啡,支撑了这些福利开支,一旦赖以维持的资源价格下跌, 政府马上就捉襟见肘, 而已经习惯了高福利的巴西百姓是没法在接受回到过去的。
中国有句老话, 叫由俭入奢易, 由奢入俭难。一个人过惯了好日子,你让他省吃俭用他马上就跟你急。
卢拉卸任的时候, 被巴西人民亲切的成为“巴西之子”,但他留下的后遗症最终还是要由巴西母亲们来承担。
巴西之子卢拉(左翼)和巴西版特朗普博索纳罗(右翼)
2010年以后, 国际上资源价格暴跌, 巴西的高福利政策难以为继,突然的“断奶”让已经习惯超前消费的巴西民众大量破产, 从而引发更大规模的经济危机,反过来继续导致更多的人失业。然后继任的罗塞夫总统为了抑制通胀不得不采取加息手段, 企业和个人贷款更加困难,巴西经济雪上加霜。2015年的GDP直接负增长3.8%。
巴西40万人上街游行反对总统罗塞夫
顺道还要提一下巴西的右翼政府。顾名思义, 右翼和左翼是完全相反的两种政治主张,巴西上一任总统博索纳罗就是典型的右翼,被称为巴西版本的特朗普, 详情可以参考特朗普。
政治上忽左忽右, 政策没有连续性,今天搞这一套, 明天搞那一套, 但是就是没人去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每一届政府上台都要对自己的基本盘负责,而不是对巴西的未来负责。所以巴西的未来注定好不了。
卢拉的任期, 未必会比前任轻松。
不破不立, 大破大立, 从这一点上讲, 我们建国后走的第一步,虽然对某些人不太友好,本身也导致了后来的一些这样那样的问题, 但对整个国家的未来, 确实至关重要的一个关键环节。
感谢他们。
农民庆祝土改完成